離開 Mountain View 的前幾天,我還在說走就走和要事第一兩個心態中搖擺著。明明知道寫書、搬家、調養身體、新組上手全部軋在一起也不容易,終於還是想用這十天的空檔,再成就一次年輕。

我決定暫住到離辦公室更遠的舊金山去,反正灣區 Airbnb 的價格哪都差不多,更何況每個地方都有免費的校車可以回公司去。如果環境終究不適合在家工作,還是有個備案的。

不過一搭上 Uber,司機就為這個選擇做了評判。「你要搬去舊金山啊?」大約是看著我一個人提了四件行李的結論吧。

「對啊,舊金山不錯吧。」我說。大家當然都對這個城市的居住評價是心裡有數的。

「嗯哼,不過你住的這一帶更不錯啊,比較安靜也比較舒服吧。而且你要去的是 Mission。」

那語尾給了我一點疑慮。Tenderloin 是舊金山人人都有意識避開的區域,而 Mission 的評價就很兩極了。同一條街上的兩個房源,一個評價比較差說門口就有街友的帳篷,一個比較好則是說有獨立的鐵門房間也很有個性。兩個都說離全城最好吃的 Burritos 很近。

我大概也有點意識,但也並不以為意,畢竟那一直都是我的習慣,我想要親眼看到那些大家說要避開的東西。那是區別觀光與旅行的重要元素。不過我畢竟已經不再是不帶行李箱的背包客了,輜重和人生的包袱都增加了。所以當司機把我放在接近的路口時,我還是有了些警戒心。那是加州陽光的溫暖,不過塗鴉的街頭有一種不和諧的沈靜,偶而走過的人都是成群的。司機說應該就在附近了,但我一方面無法同時移動四件行李,一方面也不敢讓行李箱離開我的視線,於是先有意識地找了個可以倚靠的牆面,開始聯絡民宿主人,而司機說了聲「Good Luck」就離去了,那植入了一點不安,接著第一個從手機跳出來的訊息是關於這趟車程調查,而不是主人的訊息。

好在這個折騰也不太久,從鐵門走出來的,是個友善的小哥。沿著台灣老公寓一般的陡梯上樓之後,一切都比我預期的還要好。木櫥櫃是有些斑駁,但上百瓶的醬料、十公分厚的木砧板、和 Fellow 的手沖壺,各自站在廚房合適的位置,那大概很好地代表了這個家的靈魂和階級。我問了問屋主,這附近有沒有什麼我該小心的地方嗎,他說一切都很好啊,不過也要看人。

「街友什麼的對我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不會攻擊人就好。」我說。

「那就沒什麼問題啦。因為每個人的接受程度真的都不一樣,有的人不喜歡看到。」

「那有什麼區塊是我一定要避免的嗎?」

「Tenderloin 吧。」

「你也不會去?」

「我也不會。」


因為公司都把自己的辦公室叫做 Campus,接駁車也就理所當然的被稱作校車了。站在宏偉面前,一切都是大而無當的。即使乘載率不到 30%,仍然每小時都有車班。在校園的站點上有八個月台,配置了六個派車員,包含一個專門舉著 STOP 牌子引導人過馬路的指揮員。每一棟系所,都有至少一間餐廳,而餐廳的每條動線,也都同樣配置著提醒刷員工證的指揮員。不同系所之間還有獨立的小巴接駁,而連棟的系所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可以超過 20 分鐘。就像一個觀光客走進巴比倫的 Ischtar 藍色琉璃大門一樣,彷彿這一切的存在就是要你臣服。創業當如是,你會有這種錯覺。

但即使在最強調連結的公司,有時候連結也是淡薄的。所有人都很友善,但在每個人都被要求有自己的方向的前提下,要形成團隊有時也需要一點運氣。反而聽著派車員的故事,聽他說雖然很熱他還是會繼續做,聽他說他不會停在這一步但他需要繳每月帳單,聽他說他知道他的興趣是生物他也會找機會去史丹佛醫院做實驗,那是一種真誠的動機。明明建築群旁林木蓊鬱,偏偏派車員的站位只有玻璃隔板和柏油反射的陽光,他說他在溫室般的空間裡還得站三小時,只有這時你才會真正親身感受到,在金礦旁邊的美國夢的樣子。


從 Dolores Park 遠眺的舊金山金融區 (credit: 烏龍)

旅行久了,你會對一切景色都有一些記憶的參照,那對新的景色並不公平,因為即使一點也不遜色,他們也不可能再是第一,他們的記憶點只能來自於新的附屬故事,而不再是自己。不過在熟悉感的暗流之下,這些新的景象也終將成為被參照的群象之一。

在南灣沒有車的一個月,那種走路二十分鐘的距離內只有大超市和住宅區的感覺,對我而言是無聊卻新鮮的。開始煮了第一頓飯、開始走進圖書館之後,歸屬感的儀式才算正式完成。不過沿著 Mission Street 和 Valencia Street 步行的短短兩小時之內,一種東倫敦般的歸屬很快就浮現了,車站外帶著味道的攤販群、價格不親民的二手衣店、終於不再只是連鎖的咖啡廳,仕紳化的程度大概介於 Hackney 和 Peckham 之間吧,那是一種親切。站在 Dolores Park 的頂點,和狗兒玩著飛盤人群,以高樓群像作為背景,有那麼一點像是小一號的 Greenwich。一切又要重新開始,即使連孤獨都讓人悸動,就像剛抬完頭的眠蠶,脫完皮之後還是隻蠶。你知道每一次都離羽化的時間近一些,但卻又不真的那麼希望下一次就是隻蛾了。

其實莫忘初衷是很容易的,但是在記得初衷的同時不去討厭改變中的自己,那才是最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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