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了幾年,又回到最初的起點。

當然隨著採樣區間的不同,起點的意義都不一樣,但是 Blackfriars 的這片草地,這個框景,是我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靠著自己的努力並實現夢想的起點。在那之前,也有努力了好久但終究什麼也沒達成的事,也有不算非常努力但結果不錯的事,但沒有一件曾像這個時空這麼接近自我的奇點,前往歐洲、自食其力、然後相信未知的一切都會是往美好逼近的。

所有的事情都很新鮮。在可以眺望 St. Paul 的草坪上,我接到銀行 ISA 開戶成功的電話,很多語句還是聽不太懂,不過畢竟只是單純的電話確認和通知,沒麼大不了的。我於是走向草坪一側的 PieMinister, 第一次用藍色的 debit card 買了一塊烤肉派,感受著塵埃落定的午後。那時候打工度假圈流傳著一個說法,「只要開始刷英鎊卡買東西,就算 settle 了。」仔細想想也是對的,因為能拿到簽帳卡大概代表政府的稅號已經處理好了,有電話了,住的地方也已經確定了。而我則是已經開始工作幾週了,而且還是個正職。當然找到一個價格室友都好的 flat share 和回應各式英國口音的行政電話也都頗具挑戰性,但那都還是有趣的,是一種帶有些許緊張感但你知道自己肯定可以破關的遊戲感。

Bank, London (Photo Credit: 烏龍)

沒有和同事一起去離共同工作空間較近的 Pret,或因為橘色的玻璃門而被暱稱為 “The Orange Place" 的小店買午餐時,我都會像這樣獨自走到另一個方向去,不是為吃的,而是想在微風的河岸去重建那個獨立的自我。這個在人群之中保持自我的傾向至今都沒有改變,我沒有辦法做到像藝術家那樣完全忠於自己,但也不能接受自己只是芸芸眾生中的另一個平凡。不過回想起那種單純因為拿到銀行卡而開心的時刻,單純因為發現電梯沒有關門鍵而必須持續按著數字鍵來關門的時刻,平凡就好像是一種帶著詛咒的祝福,其實如果不抗拒他,生活也可以是單純而美好的。「如果是這種幸福,在秋田到處都是。費了這麼大的工夫來到東京,這樣就夠了嗎?」每次一想到平凡,《東京女子圖鑑》裡三茶的咒語就會在第四面牆上閃現。這可能也是這次回到英國最讓我困惑的原因,好像泡過又曬乾的茶葉一樣,即使顏色相同,再泡也沒有什麼滋味了。

沒有什麼比 London Open House 這一天更能代表這樣的感覺:明明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卻好像再也沒有特別想去什麼地方了;並不是概念上的已經去過類似的地方了,而是實實在在地已經都去過了。我沒有想到中年危機會是一這種方式襲來,不是在困頓的時候,而是在日常的午後;沒有什麼真切的危機感,而恰恰是這種對於逝去的好奇心的無感。不是沒有目標,不是無法行動,也不是失去意義,而是了無所謂的平凡。

其實一切都很好。從機票、簽證到住宿都有人處理,不確定性已經被降低到最低的狀態,你可以專注在工作和賺錢這兩件事情上就好了。但我不禁會想如果第一次來倫敦就是以這樣的姿態前來會是什麼感覺;那種破關的感覺大概就不存在了吧,而如果少了這些,我還能走到同一個奇點嗎?其他以這種確定性的方式出發的人,也是在和我當時同一個奇點上嗎?

Broadway Market, London (Photo Credit: 烏龍)

這使我想要回到我的三茶的感覺也強烈了起來。不需要地圖,只要搭上 26 或 55 號的紅色雙層巴士就能到達目的地,這種不管路標的前進方式也像是種啟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疫情期間的公車上層除了空蕩,座椅和地板也都乾淨了許多。那很難讓人不喜歡,就像一個人霸佔了整台觀光列車一樣,而每一個站點都能讓你拾起一些過往:在 Somerset House 和朋友等車的夜晚,在 Liverpool Street 換乘 National Express 前往機場的寒冷冬天,在 Shoreditch 尋找貝果店的正宗的週末,還有 Mare Street 上我的第一個家。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東倫敦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 Council House,而我也就這樣糊裡糊塗地住在沒有合約的便宜房子裡,過著真正在地的底層生活,和街角的中東炸雞店老闆從 Hello mate 開始,練習不直接點餐的日常對話,然後總是像在挑戰節儉的極致一樣,只買一鎊的 wings & chips。

沿著運河走回 Broadway Market,巨大的汽化槽鐵框在淡筆的層雲下構成了熟悉的天際線,腳踏車和並行的人流一樣湍急,就像疫情不曾發生一樣。當然還是有些變化:市場的食物攤販都沒了,走進書店也需要戴上口罩,除此之外 London Field 的草坪仍然一如往昔地被野餐的人群一撮一撮地點綴著。就在我還在思忖失去了好奇心的生活要怎麼延續的時候,和老朋友的不期而遇就像是篇很長的註腳,標示著一段凝結的時光。再次出發之前,我收到了一個很可愛的祝福,不是祝我成功,不是祝我圓夢,而是祝我在倫敦也能找到一群可以彼此支持的開心朋友。

Victoira Park 意外符合人體工學的的板凳椅背讓人不想輕易起身,我靜靜地望著傍晚的湖,又是一張過去捕捉過的照片。我好像隱約理解了牧羊少年的暗示:在這個時刻,特別是疫情的時刻,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貪心又超速地去探索了,新的回憶也不會再霸道地疊加在舊的回憶之上,但是這些若遠似近的街景都能成為觸媒,讓一直補不完的三年份的遊記得以起始。那是我在靜止的兩年所達不到的,因為沒有編年體的筆記我就不可能坐在書桌前完整建構整段回憶,但是這種像是剪影的暗示卻能慢慢沖刷出沈澱在記憶裡的貝殼,用跳接的方式,而不是平凡的體例來流水帳式的紀錄。

Regent’s Canal (Photo Credit: 烏龍)

每次我都想要找到新生活的起點,但也許這次我需要的是一個新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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